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努力做个奶奶那样的女人

发?#38469;?#38388;:2019-08-15 作者:蓝玫 来源:中国教育报

奶奶去世很多年了,记忆仍清晰如昨。我思念奶奶的方式,就是经常提醒自己,努力做个奶奶那样的女人。

我是3岁开始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。奶奶是一位极其平凡和普通的农村妇女、家庭主妇,没有任何不甘现状的奋斗史,也没给我讲过努力学习之类的励志故事,但奶奶在我心里,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文化、最优雅的女人,她对我的影响是无比深远的。

奶奶敬惜字纸 让?#39029;?#20102;文化人

奶奶不识字,却敬畏文化和有关文化的一切。从记事起,每逢有字的纸,奶奶就不许我用脚踩,更不许垫在身下坐。在奶奶眼里,只要纸上落了?#22987;#?#19981;管什么内容都得珍惜。她的理由就一句话:“这是文化,得像敬神一样?#30784;!?#25105;没有追问过奶奶什么是她心里的文化,从此就遵循奶奶定的“?#30784;?#30340;规矩。淘气的我也曾“欺负”她不识字,“挑衅”地说:“奶奶,这不是字,是画。”一向宽容的奶奶毫不让步地说:“那也不?#26657;?#19978;面有?#22987;!!?#22902;奶让我觉得,识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,于是我很早就追着?#32844;治?#36825;个字读什?#30784;?#37027;个字是什么意思,缠着他教我认字。

过年辞旧迎新时,农村家家户户都会贴新的年画,用新报纸糊一层房顶,那是我这个平日乖巧的孩子最“野”的一段日子。?#19994;?#22788;捡别人?#39029;?#19979;来的那种有人物、故事的年画,一张张剪开,用针线缝成连环画保存;还会到处捡别人家淘汰的旧月份牌,因为月份牌上面会有小故事、小笑话、小知识等;我还常去别人家的屋子里仰头“转悠?#20445;?#25628;寻糊房顶的报纸上的内容。奶奶从来不认为我弄回来的一堆堆东西是“垃圾?#20445;?#24635;是笑呵呵地帮着我裁剪、缝纫,最后不忘用手轻轻抚平折了的页角和皱了的纸张。因为在奶奶眼里,这些?#38469;恰?#25991;化”。我宝贝这些,她高兴。

每次看到我看书写字,奶奶连走路都会蹑手蹑脚,生怕打扰我“学文化”。有一次我生病发烧,却说什么都不肯听医生的话?#28304;?#20241;息,听到学校的?#30001;?#21709;就跑去上课了,连早饭都没有来得及吃。奶奶给我煮了一碗面条,还打了一个荷包蛋,踩着一双颤巍巍的小脚,端着面条来到村口的学校,在教室外面等了我整整一节课,直到下课看着?#39029;?#19979;去才拿着空碗离开。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。

后来有一次我问奶奶,为什么不敲门让?#39029;?#26469;先把面条吃了她好赶紧回家,奶奶说:“打扰老师上课是不敬,也让你不专心。”就是这“不能不?#30784;保?#35753;她老人家赢得了我深深的崇敬和爱戴。奶奶?#29992;?#23545;我用过“宝?#30784;?#20043;类的昵称,但这碗面条里她老人家深沉的爱,足够让我牢记一辈子。

后来我考上了中师,要成为奶奶眼里的“文化人”了,这在农村也算一件大喜事。奶奶心里高兴,但并不逢人便讲,她总是说“自己的?#29611;?#35201;留给别人夸”。临行前,奶奶把辛苦攒下来的几百元钱塞给了我,嘱咐我好好的。奶奶用实际行动教我什么叫作低调内敛不炫耀。

不识字的奶奶却是因材施教的典范

在我心里,不识字的奶奶一直都很有文化。我小时候,每天晚上睡觉前,奶奶都会把我抱在怀里,唱童谣、讲故事给我听。童谣的?#19979;?#20276;随着我在奶奶怀里一摇一晃的节奏,让我感觉无比幸福。还有那些故事,孙猴子猪八戒,何仙姑铁拐李,上天入地的神仙鬼怪,数不胜数,奇妙至极。奶奶温暖的声音至今?#38469;?#24120;在我耳边回荡,那些故事,更是教我学会了?#30452;?#21892;恶美丑、懂得了忠孝礼义。

不识字的奶奶还是个“大教育家”。我小时候?#36864;?#26377;孩子一样不安分,见什么都稀罕、都想学,有时候没耐心不坚持,有时候做不好“瞎捣?#25671;保?#22902;奶都从不责备。

奶奶叫我起床从来不会?#20445;?#20598;尔我实在拖得要迟到了,会自己发脾气,她也只是淡定地看着我,不安慰、不责怪、不抱怨,待我平静下来才不带任何情绪地说:“早起三光,迟起三慌,老人的话没错,下次早点儿就是了。”奶奶的平和教我学会了冷静,也让我知道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
小时候村里家家都养猪,放学后小伙伴会一起结伴去割猪草。奶奶从来不像别的大人那样?#19981;?#35780;价孩子割得多或者少,她最?#19981;?#38382;我的是:“今天去了哪里?割的是什么草??#27604;?#21518;我就会打开话匣子讲?#20064;?#22825;。奶奶耐心地听着,偶尔认真地问一句:“后来呢?”奶奶总是能用这样简短的几个字,勾起我讲故事的兴趣和激情。

有时候奶奶会扒拉着我割回来的草,告诉我哪种草是猪最爱吃的,哪种草猪不是特别?#19981;叮?#39295;得没办法才会吃。有时候她还会拿起里面的马齿菜、荠菜给我讲:“1960年没吃的,我们都用这个蒸饼子吃,现在日子好过了……”当很多小伙伴把割草当成苦役的时候,我却始终满怀热情,因为奶奶让我觉得这件事好玩、长知识。

偶尔奶奶?#19981;?#30475;看我手里逮回来的一串蚂蚱或者一捧野花,笑眯眯地说:“今天小猫钓鱼去啦?”我就嘿嘿地笑笑狡辩说:“不能只管小猪不管小鸡啊,我给小鸡找食儿去?#30149;!?#22902;奶就?#21482;?#21999;嗯地一边点头一边呵呵地抿嘴笑起?#30784;?#23613;管下次我还是不会专心割草,但我?#34507;?#35760;住了做事不能三心二意的?#35272;懟?/P>

记得?#19994;?#19968;?#30031;?#34987;子,线?#34885;?#25197;八歪的,奶奶却说:“不错不错,里子面子两面都缝住了,一针都没掉。?#27604;?#21518;一边拿起针示范一边说:“下次记得让针这样斜着进,然后出的时候找这条线。”她总是先肯定再引?#36857;?#20174;来没有因为?#24736;?#25105;缝得歪扭而拆掉我的劳动成果。我包的第一个难辨形状的粽子、第一个露馅的饺子,也?#23478;?#26679;?#29611;?#36807;奶奶的赞美。奶奶不仅让我不怕失败,还让我体会到了被尊重的尊严?#26657;?#35753;我很多时候甚至越挫越勇。

奶奶还是懂得因材施教的典范。我的大堂姐早早辍学在家,奶奶教她做饭就格外严格、格外耐心,会细致地告诉她怎样根据吃饭的人数计量需要蒸多少馒头、需要多少瓢面,要用多少瓢什么温度的水和面,根据什么判断放的碱是否适量。奶奶还会告诉她同时做几件事的时候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最能节?#38469;?#38388;,让我简直怀疑奶奶学过统筹法。遇到大堂姐失败了想?#29260;?#30340;时候,奶奶总是先夸她哪里做得好,鼓励她再试一次,要在哪些关键点上注意什么,她说大堂姐做好这些就不会被人瞧不起。

我大堂哥自小就?#19981;?#30011;画,我家的房顶上、院子里甚至墙壁上,都有他的“大作”。奶奶?#29992;还?#36807;大堂哥?#19968;?#25630;脏了家,更没有觉得一个农村娃娃学画画是不务正业,甚至在晒?#29976;?#26102;不得不破坏掉房顶上大堂哥的画时,一定会认真地询问:“你这个还有用没有啊?我可给你扫走了啊,等晒干?#29976;?#20102;你再画。”我大堂哥总是自信地回答:“扫吧,我下?#20301;?#20010;更好的。”这必是奶奶最想听到的答案。直到现在,大堂姐做饭是我们这些孙辈中花样最多、最好吃的,而大堂哥高考落榜后因为画画?#22902;?#38271;被招进县文化站,吃上了让人羡慕的“皇粮”。

奶奶懂得恰到?#20040;?#22320;接受和拒绝

记得有一次,我缠着跟奶奶去生产队的场里剥玉米皮,奶奶不怕麻烦也不怕耽误时间,坚?#32844;?#25105;垒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玉?#20303;?#27744;”放我剥的玉米,还?#27809;?#35745;把我剥的玉米单?#21862;?#37327;计算,让我的劳动成果不被淹没,激发了我无穷的“斗志”。我不再三心二意边干边玩,拼尽全力争取多剥一些。最后,我的名字和我挣到的两个工分,公布在全队的工?#32844;?#19978;,?#39029;?#20102;小伙伴中第一个用劳动为家庭作出贡献的人,让我获得极大的成就?#23567;?#37027;也是我接受的“劳动最光荣”的最直接教育。

奶奶总是懂得恰到?#20040;?#22320;接受和拒绝。我去省城上学后,每?#20301;?#23478;都会跑遍商场买她的小脚穿的鞋子,还给奶奶买各式各样口味和品相的蛋糕,奶奶总是?#32769;步?#21463;,不?#22987;邸?#19981;拒绝,乐呵呵地连声赞美说“真好吃”“正合适?#20445;?#35753;我心里觉得特别痛快。即使?#19994;?#20102;妈妈以后,还?#19981;读?#36148;着奶奶的脸撒娇,她也从不会像很多农村老人那样不好意思地躲开,总是笑眯眯地搂紧我,让我觉得特别温暖。

奶奶经历过战争,和多病的爷爷养育3个儿女,经历了无数生活的磨难,但是她并没有被生活磨砺粗糙,从来不说脏话,也不在背后?#24403;?#20154;闲话。有时候,邻?#30001;?#23376;大娘给她絮絮叨叨倾诉家里的琐事,她应对的法宝就是颔首点头,微笑着说:“嗯嗯,都不容?#20303;!?#20110;是,大家知道她这里是可以放?#37027;?#35785;心事的?#29240;?#28857;?#23613;薄?/P>

奶奶唯一一次走出大山,是我在省城买了新房带她去?#30784;?#22905;一口气上了六楼,打心底里为我高兴。走在?#34987;际?#30340;街头,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的奶奶被我的同事们称赞“优雅得如同一位城市老太太?#20445;?#25105;却不同意这种说法,真正的优雅来自骨子里的文化浸润,谁规定要受地域的限制?

因为听力变差的缘故,奶奶后来话越来越少,常常只是微笑着嗯嗯嗯地点头。我试?#24049;?#30528;?#36864;?#20132;流,她总是抱歉地说:“老了,耳朵不行了。”问她不想知?#26469;?#23478;在说什么吗?她轻轻地说:?#21834;?#38376;神老了不捉鬼了’,听不见就少打听,不给你们添麻烦比什么?#24049;謾!?/P>

定格在我记忆里的场景,是奶奶挺直腰板端坐在门口,身边的石桌上放着一?#38597;?#22774;、一个茶杯,奶奶微笑着看向院子的门口。她的?#36335;?#27704;远干干净净,家里每个角落永远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
真想奶奶啊!活成一个奶奶那样的女人,就是我最大的心愿。

(作者系中国教育学会家庭教育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)

《中国教育报》2019年08月15日第4版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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